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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mars 罐头积木和姥姥(下)初二那年,姥爷去世了。
十四岁仍然是孩子,我却几乎快淡忘了曾经调皮捣蛋的自己,一直忙着念书,除了逢年过节地走亲访友,已经很少再去姥姥家。
那年再一次进入熟悉的院子时,院里已经支起了大棚,亲朋乡邻们聚在一起吃丧宴,当间躺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我知道,姥爷躺在里面。
给姥爷烧了纸,磕了头,妈说,去进屋瞧瞧姥姥。
屋子里光线很不好,一群人坐在敞厅里抽烟,乱哄哄的。姥姥在里面的炕上坐着,周围围坐着几个我认识或不认识的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说话。原本我以为,姥姥只是姥姥,老太太是别的不相干的称谓,但那时我已然发现,姥姥真的老了,是老太太了,脸上布满深深的刀刻一样的皱纹,就算是岁月这最擅此类刀功的雕手也无处再下刀了。眼睛深深陷入眼窝;满头全白的雪一样的银发,白得发瘆。她坐在那里,身上裹着肥厚的棉衣,露出干树枝一样的手和曾经被裹过的有些畸形的小脚,就像是个布偶被放在那里,等待着被摆布的命运。
我慢慢走过去,轻轻叫了声:姥姥。
几个老太太停止了交谈,一齐看着我。不只是听到我的唤声还是周围的人突然没了声,姥姥微微抬了抬头,才发现了我似的,怔怔的瞅了半天,似乎终于认得了:珠珠来啦?……顿了顿,又问:吃了没呐?我说没,等下一拨再吃(因为是流水席)。又呆了片刻,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有了使命和任务,她挣起了身子,从炕上挪下地来,扶着炕沿和桌子走到坐柜那,开始翻找什么。
我正在不解,姥姥已经转回来,微微发颤的手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瓶子。
那是一罐水果罐头!
二姐这时走进来,瞅见了,说:哎呦我的奶奶唉,怎么还给人吃这东西呀?这都过期啦!真糊涂啦?
我才注意到,这个还没开启过的水蜜桃罐头,瓶盖边沿已经开始发锈,生产日期是两年前……
妈刚才告诫我不准哭,可我站在那,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那一夜我和妈都没回去,妈在给姥爷守灵,我在守着姥姥。
后来的记忆,反不如当初那样的完整和清晰,越来越支离破碎,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非常快的,一切都变了,快得像成长的痛苦一样令人无法接受。
姥爷走的第二年,大姐结婚,舅舅在院子里新盖了西厢房,重新翻修了老屋,鸡舍被拆,草堆被请,大炕被拆了一半,坐柜八仙桌什么的都被现代的沙发茶几取代;再后来,二姐结婚,老屋干脆被重新拆建;因为出租房越来越火热,院子里盖满了房,终于连一点当初大院老屋的样子都找不到了。
只有一个地方还残留着记忆的痕迹,就像一个支点,勉强的支撑起遥远的记忆深处美好的印象,那就是姥姥住的那间小屋。在时间不间歇的划过20世纪进入现代化的21世纪的过程中,外面的屋子的陈设装潢不断的变化更新,小屋里面仍旧是炕(只是比原来小得多,只能躺下两个人),满是裂纹的小坐柜,被坐得发亮的木条凳,陈旧的衣柜,和柜子顶上那个非常熟悉的,鼓鼓囊囊的口袋。 10 mars 罐头积木和姥姥(上)傍晚老姨打来电话,妈接的,听着好像是说明天要过来,我以为又是谁家的份子,问妈,妈说,给你姥姥去烧纸,明天不是二月二么?
我恍然,二月二,姥姥走了整一年了。
于是夜阑人静的时候,我又把自己拴在幽蓝的屏幕前,我决定给姥姥写点东西。
小的时候,听到父母说带我去姥姥家,那实在是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姥姥家在四环路之外的一个小村庄。那个时候还没有贯通的四环路。现在的好多人一说起那时,总是用荒凉、菜地来形容四环外的区域,带着一脸鄙夷的神色。我很鄙视这样的人,他们打内心深处已经被肮脏的城市熏染的一样肮脏了。
有时在梦里,我还能回到从前,自己只有父亲的一半高,坐在父亲的大二八车的横梁上,眼看着车子穿过一片片整齐的碧油油的田野,又穿过一片高大参天遮天蔽日的防风林带,再绕过一大片诱人的桃树林,恍如桃源的姥姥家就到了。
那时,呼吸的空气都是极新鲜的。
父亲的车子还没停稳,我就从车梁上钻下来,冲着木栅栏门大喊:“姥姥开门!姥姥开门!姥姥开门……”已经70多岁了但步履还很稳健的姥姥边答应边出来移开木栅栏,姥爷也跟着出来,拿扫帚轰开那只凶悍的大公鸡(它总是见到我就啄我脚后跟),我这才飞着冲进大屋里。
进屋后,大人们的各种寒暄跟我是没有关系的,我那时也对茶水不感兴趣,口很渴,但我忍着不喝水,谁递过来水也不喝,因为我知道马上就会有比水更美味的东西出现。果然,姥姥见我不喝水,就去储物柜(那时老屋的格局是这样:靠北山墙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最早是供着不知哪路仙人,后来就换成了挂历;桌两边是两个坐柜,就是跟椅子一般高的箱子,里面可以放东西,盖上箱盖上面可以坐人。据说早先还是两把太师椅,文革的时候被除了四旧。于是我很想不通,那么八仙桌怎么就幸存下来呢?)中拎出两瓶水果罐头,要么是水蜜桃和菠萝,要么是黄桃和桔子,内容肯定是不相同的。水果罐头现在在市场上已经很少见了,然而那个时候那可是过年过节送礼或是去探望病人才能够有理由去买的奢侈品。那么大的两瓶罐头,一个人肯定吃不完,但姥姥毫不犹豫一下子全都打开,又塞给我一把勺子,叫我可劲吃。逢到这时妈都会过来拦着不让我吃,指手画脚的说一些我没出息的话,我才不管她说什么,反正有姥姥挡着,我舀起一勺果汁连勺嘬进嘴里,简直甜到了脚心;又一下叉起一大块桃肉,冲着妈大嚼起来。那时总感觉,姥姥的那个坐柜很神奇,总有拿不完的好吃的,水果罐头、麦乳精、瓜子、核桃、时鲜果品……我不用等到过年或是生病,只要到姥姥家来就会有这如许的美味,还是姥姥家好,姥姥好。吃到得意的时候,我就会这么傻想。
一瓶罐头吃到一半已定是吃不下了,我只消把勺子一放,就可以去玩了,不用理会桌上被我邋了多少汁水,也不用理会剩下的会不会浪费,因为我的注意力完全又集中到别的东西上。院子里那只公鸡还在溜达,先不出去,我脱鞋上炕(早就被姥姥烧得热乎乎的大炕,巨大,能顺次躺下5个人)跟姥姥说,我要玩积木。姥姥立刻就会登着凳子从衣柜的顶上取下一个鼓囊囊的大口袋, 将里面的积木哗啦全倒在炕上,任我各种搭建和游戏。这个可是我的专利,妈后来说,那些积木都是姥姥和姥爷去拣煤时陆续捡回来的,洗干净放在柜子顶上,不让人动,专门给我玩。那个时候穷人家哪有什么给孩子玩的玩具,随便捡根树枝竹竿就可以被用来作为男孩子搏斗和探险的工具,偶尔得到别人喝酸奶剩下的瓶子,剥下上面的猴皮筋都能够玩上好几天。这一大口袋的积木简直就是我的宝贝,我趴在炕上,专心致志的搭建心中华美的大厦。大人们就在半墙之隔的敞厅拉着家常,但却完全屏蔽在我的空间之外,我的空间里有什么呢,一个大炕,炕上满是各种类型各种样式的建筑材料,一个伟大的工程师,此外,还有一个姥姥,因为每次我完成我浩大精美的工程,姥姥总不忘过来把我夸奖一番,在那夸奖中,我的大厦似乎一下就升华成了圣殿。
积木码累了,我在炕上也就呆不住了。从炕头的窗户向院子里张望,见不到令人生畏的公鸡,我又准备开始院子里的探险活动。姥姥家的院子很大,现在回想起来,应该至少有500平米,就算是刨去东厢房,草料堆,鸡舍,鸽舍,剩下的空间也能让我撒开欢跑起来。这个广袤的空间有着各种神奇的东西,有长短不一的“如意金箍棒”(用来架豌豆的竹竿),双轮坦克(两轮手推车),钩镰枪、如意盾(姥姥姥爷下地干活的镰刀,柳筐),捆仙绳(麻绳),无敌激光抢(浇院子用的长皮管子),王者宝座(上房晒谷用的梯子)……都是我和弟弟(记不得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弟弟)百玩不厌的道具。但是获得这些快乐的前提要先搞定那只公鸡,于是艰巨的任务总是要央求姥姥来完成:(哭腔)姥姥,那鸡又qian我!(这个动词应该怎么写?现在也没搞懂),于是姥姥出马。
于是我,后来加上弟弟,可以尽情的游戏。那只公鸡只能郁闷的缩在被压着两块砖头的竹筐里,看着我们用竹竿对打,把推车弄翻,把各种农具丢得到处都是,并毫无道理的把它的母鸡们从院子的一头赶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赶到另一头,最终赶到鸡舍里不敢出来,并忍受着我们乱掏鸡蛋的骚扰。
我们的破坏力总是能够惹来屋里头大人们的共愤,但是从来不包括姥姥和姥爷。
大点了之后,在大人们的斥责和巴掌下,我们的破坏力逐渐被弱化,再到姥姥家的时候,也终于能够安静的看着姥姥怎么拌鸡食喂鸡,怎么掐着皮管子给院子洒水,我也能学着姥姥从西屋的那口完全能装下我的大缸里抓出一把玉米粒,洒在鸽舍前的地上,一边嘴里咕咕的学鸽子叫,诱它们来吃食。终于有一天,看着几十只鸽子在我脚下放心的又匆忙的抢食着玉米粒,我开心的大笑起来。
白天再怎么折腾也抵拒不了夜晚的到来。那时候农家的晚饭是很迟的,晚饭才是真正的正餐大餐,是用来招待客人的重要礼节。主厨的一定是当家主母,这似乎是一种潜在的规矩,有了宾客,谁来主厨,就说明谁在“主内”。在最初的记忆力,一直在厨房里忙碌的,是姥姥。而端到饭桌上的,总是让我口水无忌,继而狼吞虎咽的各种美味:粉蒸五花肉、炖鸽肉、红烧带鱼……以至于记不得在哪次的餐桌上我说出了至今令爸记忆犹新并总是津津乐道的话:(问)珠珠最爱吃什么呀?(我)我就爱吃鸡鸭鱼肉!满场大笑时,我又加了一句:姥姥做的。
因为晚饭迟,吃过晚饭稍过不久就使该睡觉的时候了,那时姥姥家除了舅舅当电工之外全家务农,因而必须早睡早起早下地,客人也都明白此理,晚饭一结束就该打道回府。但我不管那些,我不想回家,确切地说是不想离开姥姥家,用尽各种方式耍赖不走,虽然多数是挨几巴掌然后乖乖被拎走,但也还是有几次让我得逞(当然是在姥姥的袒护下),得以留下继续玩。
没有人管束的时候,连黑白电视都比家里的好看,但由着我折腾的时间并不多,农家的作息是很严格的,到点必须要睡觉。我总是和姥姥姥爷睡在东屋的大炕上,炕是热乎乎的,被褥是厚囔囔的,我每次企图直接钻进去,都会被姥姥蒿住,摁在脸盆上给我洗脸,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弄得我脸上痒痒的,好像被咯吱了似的使劲躲,一边弄了一地的水,一边咯咯的笑;姥姥从来也不生气,连哄带劝把我洗剥干净,然后严严实实的塞进被窝里。
极为宁静的夜总是让我安安稳稳一觉睡到鸡鸣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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